當「腎炎、腎病症候群及腎病變」去年在台灣奪走將近六千條人命、死亡率與標準化死亡率雙雙攀升的那一刻,整個腎臟醫界意識到一件事:我們面對的早已不是單純的腎病。
這個數字是5,980人,換算下來,每十萬人口就有25.6人死於腎臟相關疾病。比前年多了超過5%。說真的,在整體標準化死亡率下降3.7%的大環境下,腎病數據卻逆向飆升,這種反差讓第一線醫師頭皮發麻。
長期以來,台灣在延緩腎病進展的努力從沒停過,透析發生率與盛行率也確實呈現下降趨勢。但弔詭的是,走進洗腎室的病人,年紀一個比一個大,身上的病一個比一個多。這不是錯覺,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表象:腎病死亡數字爬坡,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衛福部2025年的死因統計來看,腎臟病死亡人數較2024年增加了5.3%,死亡率從每十萬人口24.2人上升到25.6人。標準化死亡率也微幅增加了1.7%。如果只拿這幾個數字出來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台灣的腎臟防治「失守」了。
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高醫大附設中和醫院腎臟內科主治醫師黃尚志點出了一個關鍵詞:「競爭死亡」。這個概念其實不難懂——過去糖尿病患者可能還沒走到腎臟病變那一步,就先因為心肌梗塞或中風走了。現在心血管用藥進步、血糖控制手段更多元,患者的壽命被延長了,反而「有機會」活到腎臟撐不住的那一天。
黃尚志提醒,微幅上升不代表過去的防治努力無效,死亡統計有既定的判定邏輯,但臨床上一個患者身上常常同時掛著糖尿病、肝硬化、腎衰竭、感染,死因該歸給誰,往往影響統計呈現。
從統計層面來看,腎病死亡率的上升有一部分是「醫療進步的副作用」。白話一點說,以前人死得快,來不及洗腎就走了;現在人被救回來了,卻必須面對腎臟垮掉的第二回合。這不是防治失敗,是戰場轉移了。
真相:病能治,但腎壞掉——醫療進步的代價
成大醫院腎臟科主治醫師宋俊明講了一句很直白的話:「現在很多疾病能治療,患者沒有死掉,但代價是腎臟壞掉。」這句話像一巴掌打在所有追求最新療法的人臉上。
癌症新藥、標靶治療、免疫調節劑、長期抗生素療程⋯⋯這些醫療突破確實讓無數人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但很多時候,這些治療手段本身就有腎毒性。藥物要經過腎臟代謝,濃度一高、時間一長,腎小管就默默受損。病人從A疾病手中逃出來,卻在幾年後走進腎臟科的診間。
宋俊明進一步點出另一個台灣本土問題:民眾可以太輕易取得成藥與營養保健食品。多重用藥、用保健品取代正規治療、聽鄰居推薦亂吃號稱「顧腎」的產品——這些行為導致的藥物性腎損傷(DIKI),正悄悄加速腎病惡化。說真的,很多時候醫師最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病人自己搞出來的複合式藥毒傷害。
一位醫學中心的腎臟科醫師私下跟我說,現在看新病人,第一件事不是開藥,是「請他把家裡所有的罐子全部帶來」。血壓藥、糖尿病藥、降血脂藥、止痛藥、加上五罐保健食品——這樣的多重用藥組合,在台灣老年人身上不是少見,是常態。而這每一罐,都可能加重腎臟負擔。
各方角力:高齡、共病、多重用藥,三面夾擊的腎臟戰場
台灣腎臟醫療面臨的新挑戰,用一句話來總結就是:病人越來越老、病越來越複雜、藥越吃越多。三者互相纏繞,形成一個難以解開的死結。
高齡化社會讓洗腎室裡八、九十歲的患者比比皆是。年紀大本身就會讓腎功能自然衰退,加上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這些共病纏身,腎臟就像一個被多頭馬車拉扯的器官。宋俊明指出,日本、美國近年腎臟病標準化死亡率同樣有攀升跡象,這不是台灣的單一現象,而是全球高齡化與醫療進步共同催生的結構性問題。
但台灣有個獨特的變數:健保方便加上藥局密度世界級的高,讓民眾取得藥品和保健食品的門檻幾乎為零。很多人把「吃藥」當成「在照顧身體」,卻忽略了腎臟是沉默的代謝器官,等到出現症狀時,功能往往已經損失四成以上。
深層影響:如果腎病繼續爬坡,我們會付出什麼代價?
每年新增超過一萬名洗腎病人,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一個腎衰竭的患者,每週要洗三次,一次四小時。對家屬來說是接送、陪伴、飲食控制的長期抗戰;對健保來說是每年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醫療支出;對患者本人來說,是生活品質的全面翻轉。
更令人擔憂的是,進入透析的年齡層雖然整體往下降,但最快速成長的族群反而是75歲以上的超高齡長者。這群人往往同時有多重慢性病,洗腎過程中的風險更高,併發症更多,預後也更差。醫療系統花費大量資源去延長一段品質不高的生命,這到底是救人還是拖垮體系?沒有標準答案,但這個問題正在變得越來越尖銳。
從產業面來看,腎臟醫療的未來不會只靠更多、更大的洗腎中心來解決。真正該關注的是「共病整合照護」——把心臟科、新陳代謝科、腎臟科綁在一起看診,讓患者不用在三個科別之間流浪。國外已經在做「腎心代謝門診」,台灣如果要扭轉這條死亡曲線,這條路遲早要走。問題是,我們的醫療體系準備好了嗎?
黃尚志提醒,短期數據的波動不該被過度解讀,腎病防治是一場持久戰。但話說回來,如果每年都微幅上升,十年累積下來就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我們不能等到問題變成災難才回頭檢討。
換個角度想,每一個腎臟病死亡數字的背後,都是一個延長了壽命卻賠掉腎臟的真實人生。當醫療科技不斷往前跑的時候,我們有同時在思考怎麼保護這些被救回來的人的長期生活品質嗎?
【行動呼籲】如果你或家人正在長期服用慢性病藥物,請拿出藥袋和保健食品清單,下一次回診時主動拿給醫師看。不是所有「天然」都無害,也不是所有「顧腎」都顧得到腎。一個簡單的用藥盤點動作,可能就是防止腎臟不知不覺壞掉的第一步。台灣的腎臟醫療需要系統性的改革,但個人的自我保護,從今天就做得到。
未解之問:我們是要延長壽命,還是延長健康的壽命?
這整件事逼著我們面對一個尖銳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問題:當醫療進步讓人不死,但代價是讓腎臟壞掉——這筆帳,該怎麼算?
日本和美國的腎病死亡率同樣在攀升,代表這不是台灣獨有的困境,而是現代醫學走到某個階段後必然遇到的「副作用」。問題在於,我們有沒有勇氣在追求治療效果的同時,把「腎臟保護」列為同等重要的治療目標?
宋俊明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以前人死於疾病,現在人活下來,卻可能死於治療過程對腎臟的傷害。這不是醫療的失敗,但絕對是一個必須被正視的漏洞。
統計數字會說話,但有時說的是我們不想聽的話。5,980條人命、25.6的死亡率,這些數字不會自己消失。它們像一面鏡子,照出醫療體系在專注於「治癒」的同時,可能忽略了「長期代價」的計算。台灣每年新增上萬名洗腎患者,其中有多少是因為治療A疾病而賠掉腎臟的?沒有人做過精確統計,但第一線醫師心裡都有數。
下一次,當你或家人被建議一項新的治療方案時,請記得問醫師一句話:「這個治療會傷腎臟嗎?有什麼保護措施?」這個問題,可能是守住腎臟的最後一道防線。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腎病死亡率上升是因為台灣洗腎技術變差了嗎?
不是。腎病死亡率上升的主因是患者高齡化與共病複雜度增加,加上醫療進步讓更多患者存活到腎臟病變階段,並非洗腎技術退步或防治失靈。
長期吃慢性病藥物一定會傷腎嗎?
不一定,但風險確實存在。許多藥物需經腎臟代謝,長期使用或劑量不當可能造成藥物性腎損傷。關鍵是定期監測腎功能,並主動告知醫師所有正在服用的藥品與保健食品。
保健食品吃太多真的會讓腎臟壞掉嗎?
會。部分保健食品含有高濃度礦物質、草本萃取物或未經證實的成分,長期大量攝取可能加重腎臟負擔,甚至引發急性腎損傷。不要用保健食品取代正規治療,服用前應諮詢醫師或藥師。
腎臟病有辦法提早發現嗎?
可以。定期抽血檢測肌酸酐與估算腎絲球過濾率(eGFR),並做尿液檢查,是早期發現腎功能異常最有效的方式。尤其糖尿病、高血壓患者與65歲以上長者,應每年至少檢查一次。
洗腎病人為什麼越來越高齡?
因為高齡化社會加上心血管疾病治療進步,讓更多糖尿病、高血壓患者延長壽命,卻也進展到腎衰竭階段,導致進入透析的人口結構明顯往高齡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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