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普瑞默生物科技團隊把自己製造的第一批放射藥物,送進台北的醫院。那一天,同仁們緊張到不行,明明事前演練了好幾次,真正出發時手心還是冒汗。
對外人來說,那只是一趟藥品配送。對創辦人黃雅瑤博士而言,那是她離開台大、離開待了十年的醫院體系,從零開始蓋藥廠之後,第一次親眼看見自己團隊做的藥,真正離開廠房,走到需要它的病人身邊。
一個多月後的六月二十四日,藥送到了高雄。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種藏不住的驕傲:「我把我的藥,幫助到高雄的鄉親父老。」
從台北到高雄,幾百公里。對她而言,那是把當年創業時說的「普及」兩個字,真正往前推進了一大步。
一個來不及見最後一面的女兒
談起為什麼離開台大、為什麼選擇創業,黃雅瑤沒有先談技術、資金或市場。她說:「我最大的遺憾,是我的父親。」
多年前,父親因肝癌離世。和許多肝癌患者一樣,發現的時候,病情已經太晚。更讓她心痛的是,直到父親生命最後一刻,她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這份遺憾埋在心底很多年,最後成為她毅然離開醫院體系、走上創業這條路的關鍵原因。她說:「我一直很希望,可以藉我所學,幫助少一點像我這樣的孩子。」
編輯觀點
黃雅瑤的故事不是典型的「科技創業」敘事。多數生技創業者談的是技術瓶頸、資金缺口、市場規模,她談的卻是「遺憾」。這其實反映了臺灣生技產業長年被忽視的結構性問題——我們不缺一流的醫學研究,缺的是讓研究成果「走出去」的機制。台大醫院能做出好藥,但受限於法規與體制,這些藥往往只能在醫學中心內使用。換句話說,臺灣有頂尖的研發力,卻沒有對應的產業化路徑。黃雅瑤的創業,等於是用一個人的力量,去補上這個體制缺口。這條路之所以辛苦,不只是技術難,而是整個法規、物流、人才培養的基礎建設都要從頭搭建。
待在醫院越久,心裡的疑問越深
黃雅瑤是化學背景出身,博士期間投入放射藥物研究,之後在台大醫院服務約十年,也在大學擔任助理教授。長年待在醫院,她看到的不只是癌細胞、藥物與影像報告,而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病人——有高齡長輩、有跟自己父母年紀相仿的患者,也有年紀很小的孩子。
她比誰都清楚,罹癌從來不只是患者一個人的事。陪在身邊的家人,同樣辛苦。
但待在醫院越久,她心裡那個疑問就越來越大:明明有能力把藥做出來,為什麼不是每一個需要的人都用得到?
「假設我在台大醫院發明的藥物,因為法規關係,只能在台大使用,那就算病人再怎麼辛苦,很抱歉,你人在澎湖、屏東,就算已經是末期,還是得千里迢迢來台北。」
有些檢查一排就是幾個月。部分較新的藥物只有國外有,臺灣即使想做臨床研究,有時甚至面臨「有錢都買不到」的窘境。
黃雅瑤開始認真思考:如果真的想讓放射藥物「走出去」,只待在醫院裡,恐怕不夠。
「說人話」成了創業後的第一堂課
放射藥物對多數民眾來說還是很陌生。甚至光聽到「放射」兩個字,很多人先想到的是核能、輻射、危險。
黃雅瑤笑著說,創業後她才發現,除了學會做藥,她還得重新學一件事——「怎麼說人話。」
過去面對研究人員,她可以直接談核種、半衰期、分子標靶。但面對投資人、一般民眾甚至患者,她得把艱澀的專業變成大家能理解的語言。
比如「半衰期」,她現在會形容成一塊正在融化的冰。放射性核種從製造完成那一刻開始,就會隨時間持續衰減,像冰塊一分一秒融化。所以放射藥物和一般可以長時間囤放的藥完全不同,時間、距離、物流,都得納入製藥的一部分。
為了讓大家理解癌細胞怎麼被「看見」,她甚至拿蟑螂來比喻:「如果癌細胞是蟑螂,你體內到底有多少隻蟑螂?醫師真正需要知道的,從來不只是『有沒有癌症』,而是癌細胞究竟在哪裡。」
不同器官、不同癌細胞有自己的生物特性,就像不同的鎖需要不同的鑰匙。這也是為什麼團隊持續開發不同放射藥物的原因——沒有一支藥可以包辦所有癌症。
那位房東,是創業路上最難忘的人
談起創業過程中印象最深的人,黃雅瑤說的不是哪位投資人、醫師或合作夥伴,而是一名已經離開人世的「房東」。
當年普瑞默四處尋找放射藥廠基地時,遇見了現在廠房的房東。對方不菸不酒,有一天只是爬樓梯突然覺得喘,進一步檢查,已經是肺癌晚期。
巧的是,就在雙方談租約前不久,房東才剛接受過核醫影像檢查。當黃雅瑤向他解釋,團隊想在這裡打造放射藥廠、製造癌症診斷與治療相關藥物時,原以為對方會擔心,沒想到房東反而希望他們好好把基地做起來、做出更多藥——因為他不希望其他病人跟自己一樣,那麼晚才知道罹患肺癌。
反而不敢簽約的人,是黃雅瑤。
她太清楚臺灣社會對「放射」兩個字的疑慮,堅持租約必須白紙黑字寫明用途,甚至要求房東的太太、兒女等家人都必須知道並充分理解,她才願意簽。
後來房東接受治療,化療後還曾特地回來看廠房改建進度。但沒過多久,他還是走了。
告別式上,黃雅瑤看著房東太太和孩子泣不成聲,一遍又一遍地問:「他不菸不酒,為什麼那麼早就走了?」
「他是我這一路上,最讓我感動的人。」
——黃雅瑤談起那位已故的房東
也是離開醫院、真正走進社會之後,黃雅瑤才更深刻地感受到:原來需要這些藥物的人,比過去在實驗室裡想像的還要多。
從四個人到將近五十人,為什麼還要走下去?
創業五年多,團隊從最初大約四個人成長到將近五十人。黃雅瑤說,支持她走下去的有三件事:第一是家人,第二是一路陪著公司走到現在的同仁,第三——也是她認為最重要的——病人。
「真的很辛苦。」她沒有粉飾創業的艱難。「但是為了我們同仁,再怎麼辛苦我都要忍下去。」
如今團隊除了診斷型放射藥物,也已經朝治療端布局。因為越來越多醫院反過來追問:「你們都有診斷了,有沒有治療?」
醫療真正的終點,從來不只是「找到癌細胞」。找到之後,還得想辦法治療。
黃雅瑤希望未來進一步透過自動化、規模化製造,建立更完整的臺灣放射藥物供應能力。她甚至問過:「過去我們的治療用放射藥物從西班牙來,請問有沒有一天,我們的藥也可以到西班牙去?」
「不要因為你在偏鄉,你就少了這樣的資源。」
——黃雅瑤談放射藥物普及的願景
從舒適圈到未知路,為什麼有人願意跟著走?
黃雅瑤身邊有一位關鍵夥伴——放射藥物技術長張智偉博士。他原本在台北榮總有穩定的工作與完整的研究資源,在放射藥物領域一做就是幾十年,本來大可一路做到退休。
最後他選擇提早離開熟悉的醫院體系,跟著黃雅瑤從頭打造放射藥廠。
為什麼在這個年紀,還要重新開始?
答案很簡單:比起安穩退休,他更想試著把累積大半輩子的研究與製藥經驗,變成真正能服務更多病人的藥。
黃雅瑤說,她到現在還會不時問張智偉:「我說的,有沒有做到?」
她最怕的,是有一天走得太遠,反而忘記當初為什麼出發。
問她未來對自己最大的期待是什麼?她沒有回答營收、市占率或公司規模,而是四個字:「永保初心。」
甚至連公司名稱「Primo 普瑞默」——有「第一」、頂級之意——代表的也不只是專業與技術上的追求,更是一份希望:把最好的放射藥物與精準醫療,帶給真正需要的人。
從台大醫院實驗室,到自己蓋一座藥廠;從一名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女兒,到希望讓更多病人有機會「早一點知道」的創業者。
那個答案,始終沒有改變——讓做得出來的藥,不要只停在實驗室;讓真正需要它的人,不必因為住得遠、資源少,就失去選擇。
黃雅瑤希望,有一天真的能少一點孩子,經歷和她一樣的遺憾。
【行動呼籲】 黃雅瑤的故事告訴我們,臺灣不是沒有頂尖的醫學研發能力,而是缺乏讓這些成果「走出去」的產業化路徑。下一次當你或身邊的人面臨癌症診斷與治療選擇時,不妨多問一句:「除了傳統的檢查方式,我有沒有機會使用核醫診斷來更精確地掌握病情?」 這不只是為自己爭取更好的醫療選擇,也是用行動支持臺灣本土投入精準醫療的團隊——讓願意走出舒適圈、為病人蓋藥廠的人,知道他們的路沒有白走。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什麼是放射藥物?跟一般的癌症藥物有什麼不同?
放射藥物是利用放射性核種標記的藥物,主要用於癌症的診斷與治療。跟一般化療藥物最大的不同在於,放射藥物可以「追蹤」癌細胞的位置——打進體內後,透過影像設備就能看到藥物聚集在哪些部位,等於幫醫師畫出一張癌細胞分布圖。黃雅瑤用「蟑螂」來比喻:醫師需要知道的不只是「你有沒有蟑螂」,而是「蟑螂到底躲在哪裡」。
為什麼放射藥物這麼難普及?病人一定得到醫學中心才能用嗎?
主要卡在三個環節:法規、物流、半衰期。放射藥物有嚴格的輻射安全管制,過去多半只能在製造端所在的醫院使用。加上放射性核種從製造完成就開始衰減(像冰塊融化),藥物的有效時間很短,物流配送的難度遠高於一般藥品。這也是黃雅瑤創業的核心目標——透過在臺灣本地建立合格的放射藥廠,讓藥物能送到更多縣市,讓偏鄉病人不必千里迢迢跑來台北。
攝護腺癌跟放射藥物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黃雅瑤特別關注這個領域?
攝護腺癌是臺灣男性不可忽視的癌症之一,發生人數近年明顯增加。針對攝護腺癌的放射藥物,可以更精準地掌握病灶位置與擴散情況,幫助醫師決定後續治療策略。對黃雅瑤來說還有一層私人意義——家中三代同堂、男性成員多,身為母親、妻子與女兒,她希望臺灣在面對攝護腺癌時,能有更多、更精準的診斷工具可以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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