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台灣偵探職業總會與立達徵信社的內部統計,在近二十年的實務案件中,婚姻與外遇調查至今仍佔委託案件的最大宗,比例超過四成。但真正讓從業近二十年的謝智博訝異的,是「恐怖情人」相關案件的數量——多到讓他直言:「完全超出我入行前的想像。」
「徵信社上面貼的負面標籤太多了,撕不完。」現任台灣偵探職業總會理事長、立達徵信社創辦人謝智博在接受《三立新聞網》專訪時,語氣裡帶著無奈,卻也透露出這二十年來他一直在嘗試做的事——把這個長年遊走灰色地帶的行業,一步步推向制度化。
一般人聽到「徵信社」,腦中浮現的畫面多半是跟監、偷拍、抓姦,甚至是帶點江湖氣息的黑衣人。謝智博不否認這些刻板印象其來有自,但他更急著想讓外界知道:這個行業處理的,早就不只是婚姻糾紛。
恐怖情人案量暴增:當分手變成精神折磨
「最多還是以外遇為主。」謝智博坦言,這確實是徵信社的「本業」。但當記者追問有沒有哪一類案件,是他入行前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多的,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回答:「恐怖情人。」
謝智博進一步解釋,所謂「恐怖情人」的樣態,遠比外界想像的複雜。不只是肢體暴力,更多時候是情緒勒索、簡訊恐嚇、電話騷擾,甚至散佈私密影像。他曾接觸過一名女子,分手後前男友不斷假冒她的名義在網路上散佈帶有性暗示的訊息,結果真的有陌生男子信以為真,跑到她工作的店內騷擾她。更誇張的是,對方還惡意訂購外送與商品,再要求女子付款。
「這些事情單獨看來或許只是一次簡訊、一筆訂單或一則網路留言,但當它日復一日發生,對當事人而言,卻可能成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精神折磨。」謝智博說,這類案件的共通點,是受害人往往不知道該向誰求助,而傳統的司法途徑對這種「零碎但持續」的騷擾,反應速度常常跟不上傷害的累積。
從產業面來看,恐怖情人案件的增加,某種程度也反映了現代親密關係的質變。當社群媒體、定位功能、即時通訊軟體全面滲透日常生活,「分手」不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可能演變成數位層面的全面糾纏。謝智博認為,這也是為什麼徵信社的角色正在重新被定義——它不只是「查真相」的工具,某種程度上也成了被害人尋求「停止被侵害」的最後一道防線。
跨海尋人:一張老照片與五十年的承諾
在所有委託案件中,謝智博說自己最喜歡的其實不是抓姦,而是「尋人」。他特別強調,債務型的尋人案件通常會盡可能排除,真正讓他著迷的,是那些因為戰亂、時代變故或家庭因素而失散數十年的人。
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二○○九年一趟遠赴泰國的尋人之旅。當時,一名曾任情報工作的張姓老先生找上門,希望他協助尋找昔日同袍吳純斌留在泰國的家人。張老先生說,吳純斌當年奉命執行情報任務,出發前將家人安置在曼谷附近,並囑託好友若自己沒能回來,務必幫忙照顧他們。後來吳純斌果真未能返台,這份承諾也成了張老先生心中掛念數十年的心事。
謝智博手上僅有的線索,只有幾個疑似地址的中文字、幾張兩吋黑白照片,以及幾個家人的名字。他循線飛往泰國,推敲地點可能位在曼谷北方的素攀府,於是一個市場、一個市場地找,「我把那邊每一個市場都走遍了」,卻始終一無所獲。
當時的謝智博經濟並不寬裕,為了省錢,晚上不敢住旅館,只能睡網咖。衣服洗完擰乾,靠著泰國乾熱的天氣晾乾繼續穿。有一天他找人口渴難耐,身上剩下的錢又不敢亂花,看到街邊一家掛著中文招牌的金飾店,硬著頭皮走進去討杯水喝。店家聽出他的口音,得知他從台灣來泰國尋人後,不只再倒了一杯水,還隨口提醒:「要不要去中山會館問問看。」
就是這一句話,讓幾乎斷線的尋人任務出現轉機。謝智博走進會館,靠著比手畫腳與寫字溝通,最後在一位老人家協助下,終於聯繫上吳純斌的兒子吳松勳。當吳松勳騎著老舊腳踏車出現,說出「我就是吳松勳」時,謝智博形容自己「都快跪下來了,因為我已經找了一個多月」。吳松勳隨後交給他一张吳純斌年輕時的兩吋黑白照片,那是吳純斌出任務前寄回泰國、被家人保存了數十年的唯一影像。
謝智博拿到照片後,一路貼身收在胸前帶回台灣。回到桃園那天外頭雷雨交加,他顧不得省錢,直接搭計程車趕往張老先生住處。當他把照片交到老人家手裡,張老先生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謝智博不知道究竟是三分鐘還是五分鐘——最後才緩緩說出一句:「這張照片很重要。」那一刻讓謝智博明白,所謂「尋人」,有時候找的根本不是一個還能不能見到的人,而是一個等待了幾十年的交代。
後來在張老先生持續奔走下,吳純斌的相關事蹟獲得政府認定,並有後續入祀忠烈祠、遺眷撫卹等結果。對謝智博而言,真正留在他心裡的,是那份「把一段被時間中斷的人生重新接起來」的感動。他說:「這些尋人的案件,一個又一個的故事,豐富了我的生命。」
遊走法律邊緣的日常:當「查得到」碰上「不能查」
然而,徵信業可以幫忙找回失散數十年的人,另一面卻也可能因為「查得太深」,直接碰觸法律底線。台灣目前沒有一部專門規範民間偵探的法律,從業人員在實務調查中,經常面臨《個人資料保護法》、隱私權與妨害秘密等法律問題。
面對記者直接提問如何確保所有蒐證方式合法,謝智博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白:「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合法性。」他進一步解釋,合法與否當然會納入考量,但以實務工作而言,他優先思考的是委託人的權益與案件目的。他也坦言,部分業界可能採取的秘密攝影、追蹤設備等調查方式,「這明顯一定是違法的。」
這段話直接點出台灣徵信產業長久以來最根本的矛盾:即使目的是尋找真相、保護委託人,「目的正當」是否就能合理化違法蒐證?謝智博認為,從業人員不能只知道「怎麼查」,還得知道司法實務的界線正在往哪裡移動。隨著科技發展與個資意識提升,法律見解不斷變化,這條線只會愈來愈緊。
從產業面來看,謝智博的坦白其實反映了整個徵信業的結構性困境。當一個行業的「生產工具」本質上就是侵犯隱私,而法律又沒有給予明確的執業界線時,從業人員只能靠自己「抓感覺」——什麼可以碰、什麼不能碰。這不只是在考驗個人道德,更是在挑戰整個社會對「真相」與「隱私」之間權衡的容忍度。問題是,這種容忍還能持續多久?
從「徵信社」到「偵探」:謝智博的制度化三階段
也正是因為看見了這些問題,謝智博近年積極推動「偵探產業制度化」。他把這個願景分成三個階段:產業定位、專業訓練、專法制定。
第一步,他認為現行「工商徵信」的產業分類早已無法涵蓋今日民間調查工作的樣貌,應該先讓產業有更明確的定位。第二步,是建立專業訓練與證照制度。他以海外國家為例,認為民間調查人員應該建立一定的資格與管理門檻,而不是任何人只要掛上「徵信」招牌,就能進入這個可能高度碰觸他人隱私的行業。
「你今天要當醫師,要念醫學院、受訓;律師要考國考、實習,但徵信這個行業沒有。」謝智博說,目前從業者背景五花八門,有退休警察,也有人過去從商、做會計。他並不認為偵探一定得是警察出身,甚至更願意從一張「白紙」開始培養——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持續學習法律、心理、人性、溝通與風險判斷。「你要常看新聞,但不是只看誰判幾年、誰無罪,」他說,「更重要的是理解一個判決為什麼這樣判。」
第三步,也是謝智博認為最終必須面對的,是台灣是否需要一部真正的「偵探專法」。「當舖有當舖業法、律師有律師法、地政士有地政士法,但偵探這個行業一直存在,卻沒有被規範。」他認為,與其假裝民間調查產業不存在,不如正視它、把規則訂清楚,包括什麼人可以從事、哪些事情能調查、哪些手段絕對禁止,以及委託人與被調查者的權益如何保障。
謝智博甚至期待,若有一天制度真正成熟,民間偵探或許能在尋人、民事調查、安保等部分領域,成為公部門之外的另一種協助力量。但他也不諱言,若談到真正的大型刑案,現階段台灣民間徵信業的能力仍遠遠不足。「我相信國內沒有任何一個徵信業者有這個量能。」
數據背後的啟示
從外遇、恐怖情人,到一張從泰國帶回的黑白照片,謝智博近二十年的徵信工作讓他看見的,不只是人們想藏起來的秘密,也包括許多想盡辦法都希望得到一個答案的人。但也正因這個行業有能力走進別人的婚姻、行蹤、過去甚至隱私,制度與界線才更加重要。
謝智博近年積極與國際接軌,除了加入世界偵探協會(W.A.D.),也與韓國偵探協會簽署合作備忘錄(MOU)。他坦言,這份「私心」其實很單純:希望透過一次次走出去,讓更多海外同業認識台灣、看見台灣。「我希望有一天,世界各地談到偵探產業時,也會知道台灣有我們。」
從「徵信社」走向「偵探」,真正需要改變的或許從來不只是名稱。謝智博說,他希望有一天,這個產業能透過制度與法律逐步走向「正當化、正常化、正向化」。但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以前,民間偵探究竟可以查多深、做到哪裡?當一個人「尋找真相」的權利,碰上另一個人不願被窺探的隱私時,那條線又該畫在哪裡?
這恐怕也是台灣如果真的要迎接「偵探產業」,最終不能只留給偵探自己回答的問題。
你對徵信社的印象是什麼?是電影裡的私家偵探,還是新聞裡的社會案件?或許下一次,當你聽到「徵信社」三個字時,可以多想一下:這個行業背後,其實是一個又一個等待答案的人,以及一群正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專業的從業者。制度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但當更多人開始正視這個問題,改變才有可能發生。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台灣的徵信社調查手段合法嗎?
不一定合法。目前台灣沒有專門規範民間偵探的「偵探專法」,實務上許多調查方式(如秘密攝影、追蹤設備)可能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或涉及妨害秘密,從業人員常面臨法律風險。
徵信社最常接獲的案件類型是什麼?
婚姻與外遇調查仍佔最大宗,比例超過四成。但近年「恐怖情人」相關案件數量大幅增加,包括情緒勒索、數位騷擾、私密影像散佈等,已成為現代徵信業不可忽視的業務範圍。
台灣為什麼沒有「偵探專法」?
台灣目前將徵信業歸類在「工商徵信」產業分類下,但該分類無法完整涵蓋民間調查工作的實際樣貌。謝智博等從業者正積極推動制定專法,希望建立證照制度與明確的執業界線,讓產業走向正常化。
徵信社可以協助跨國尋人嗎?
可以。隨著跨國婚姻與移民增加,跨國尋人案件逐漸增多。台灣徵信業者已開始與海外偵探組織建立合作網絡,例如謝智博就推動加入世界偵探協會(W.A.D.)並與韓國偵探協會簽署MOU。
一般人遇到恐怖情人可以找徵信社嗎?
可以。徵信社可以協助蒐證、追蹤騷擾來源、釐清對方掌握的資訊範圍等。但建議同時尋求法律途徑(如保護令)與心理諮商資源,徵信社的調查只能作為輔助手段,不宜視為唯一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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