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春孤獨淬鍊七載,趙占鰲「墨韻彩章」師大德群畫廊真跡首度完整現身

一個震驚藝術圈的事實:趙占鰲辭世七年後,超過半數的生涯代表作才首次完整離開恆春半島。這批包括〈月夜〉、〈清涼世界〉、〈山水傳奇〉在內的關鍵作品,此刻正掛在師大德群畫廊的牆上,與台北觀眾面對面。你看到的不是複製品,是油彩龜裂的紋理、水墨暈染的痕跡——活的、會呼吸的原作。

這場名為「墨韻彩章——趙占鰲藝術回顧展」的展覽,即日起至9月3日免費開放。但真正讓人坐不住的,不是免費兩個字,而是一個長年被藝術史邊緣化的名字,終於被推回舞台中央。趙占鰲是誰?如果你沒聽過,正常。因為他選擇了一條最難被看見的路:遠離台北,住進恆春,畫了五十年。

表象:一場遲了七年的回顧展

展覽的緣分,來自趙占鰲千金趙蘊慈的一念執著。父親走後七年,她沒有讓作品繼續沉睡在屏東的工作室裡,而是找上策展人陳耀姬,花了一年半時間,踏遍南台灣拜訪父親生前的師長、友人、同儕,從泛黃的書信、褪色的照片、零散的速寫本裡,一塊一塊拼回趙占鰲的創作版圖。這場展覽不是紀念,是「補課」——補台灣現代藝術史欠趙占鰲的那一堂課。

展場切成兩個維度。「墨韻」這一側,你看不到傳統山水的構圖規矩。趙占鰲把筆、水、紙張三者之間的衝突當成創作材料,讓水分在宣紙上自己找路走,線條不是用來勾勒山形,是用來記錄「水分行走的路徑」。蓮花、荷塘、風雨——這些題材只是藉口,真正的主題是紙面上的「遭遇戰」。策展團隊用「抽象而不離相」來形容這股意境,說得白話一點:你明明看到的是墨漬,卻能感覺到雨打在臉上的重量。

「彩章」展區則是另一套語言。趙占鰲1960年代師從林克恭學油畫,但他沒有乖乖當一個西畫信徒。他把水墨的「線性」——那種一筆到底的連貫氣韻——直接移植到油畫布上,再用油彩的厚塗堆疊出體積感。〈清涼世界〉裡的雪景,遠看是油畫的肌理,近看卻有山水畫的留白思維;〈山水傳奇〉的山巒,形體是西畫的透視,情緒是東方的。說穿了,他不選邊站,他讓兩套系統在同一個畫面上打架,然後找到共存的節奏。

從產業面來看,趙占鰲的案例暴露了一個殘酷現實:台灣藝術市場的「台北中心主義」從來沒消失過。五十年來,藝術家只要不在台北畫廊圈活躍,就被歸類為「地方畫家」,哪怕你的技法走在時代前端。但有趣的是,這幾年收藏家開始回頭找這種「非主流」作品,因為拍賣場上那些「標準化」的當代藝術已經讓人審美疲勞了。趙占鰲的價值,不在他多有名,在他夠「不一樣」。如果問我的預測,接下來五年,這類「地域性強、個人語彙鮮明」的中生代藝術家會迎來一波價值重估。不是炒作,是補漲。但前提是——你得讓作品先被看見。而這場展覽,就是那個起點。

真相:孤獨不是代價,是方法

趙占鰲不是沒有機會留在台北。1958年政工幹校美術系畢業,跟隨林克恭習畫,同輩人紛紛擠進台北的畫廊圈、學院圈、評審圈的時候,他選擇了恆春。那個年代的屏東,沒有藝術沙龍,沒有策展人上門,更別說畫廊經紀。多數人解讀為「邊緣化」,但從作品來看,這更像一場精準的自我放逐。

恆春的落山風、強烈的日照、海與山之間的極端氣候——這些環境壓力沒有讓趙占鰲閉門造車,反而逼他發展出一套「抗馴化」的技法。他畫油畫時加入水墨的渲染邏輯,讓油彩在畫布上流動得不那麼聽話;畫水墨時卻用油畫的構圖思維切斷傳統山水的敘事慣性。說穿了,遠離台北對他來說,不是失去舞台,是擺脫了「應該怎麼畫」的束縛。

展場中一幅1999年的〈月夜〉(油畫,116.5×90公分)最能說明這種狀態。夜色不是用黑色塗滿,而是用深藍、墨綠、赭石交錯堆疊,月光不是圓形光暈,是一條不規則的筆觸軌跡。這不是「畫月亮」,這是「記錄看到月亮時的身體反應」。趙占鰲要的不是像,是「感同身受」。

陳耀姬在布展過程中提過一句話,團隊走訪趙占鰲生前的師長與同儕時,幾乎每個人都說:「他不常說話,但他的畫很吵。」這句話很有意思——一個長年沉默的人,把所有想講的話都留在畫布上了。安靜的藝術家,往往最暴力,因為他對畫面的要求會毫無妥協。

各方角力:台北與屏東之間的藝術張力

趙占鰲的存在,其實是一面照妖鏡。1960到1990年代,台灣現代藝術的主流戰場在台北,畫廊集中在東區、師大周邊、天母,媒體焦點永遠在少數幾位明星藝術家身上。趙占鰲這種「不社交、不參賽、不主動送作品到台北展出的三不藝術家」,直接被系統過濾掉。

但過濾掉,不代表不存在。這次回顧展的籌備過程,某種程度就是一次「史料搶救」。策展人陳耀姬坦言,團隊花了近一年半才把趙占鰲的創作脈絡理出頭緒——因為太多作品沒有記錄、沒有展出日期、甚至沒有簽名。趙蘊慈提供的家族照片、友人保留的書信往來、恆春當地耆老的口述記憶,這些非正規的史料反而成了重建趙占鰲藝術年表的主要依據。說白一點,如果這場展覽再晚五年舉辦,可能連這些口述線索都會消失。

這就帶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台灣美術史的書寫,到底還要漏掉多少人?國家級美術館的典藏名單、官方美術競賽的得獎紀錄、拍賣市場的成交排行——這些「客觀指標」真的能反映藝術價值嗎?還是只反映了一小撮人在一小段時間內的品味偏好?

趙占鰲1958年進入政工幹校美術系的背景,某種程度也讓他在後來的藝術論述中被貼上「學院派」或「軍系畫家」的標籤,這類分類在解嚴後的台灣藝術場域中並不討好。但從作品來看,他的創作完全沒有被任何意識形態綁架——他畫山、畫水、畫月色,畫的是人面對自然時的渺小與倔強。標籤是別人貼的,他從不認領。

深層影響:當「地方」不再是貶義詞

這場展覽的意義,不只在於認識一位被遺忘的藝術家。它更大的價值,是重新定義了「地域性創作」在台灣藝術史上的位置。過去四十年,台灣的主流藝術敘事習慣把「台北」等同於「前衛」、「國際化」,把「南部」等同於「本土」、「鄉土寫實」。但趙占鰲的作品說明了一件事:地域限制不會讓一個人變狹隘,有時候反而會逼出你意想不到的寬廣。

想像一下:一個畫家每天面對的是恆春半島的強風、珊瑚礁海岸、落山風吹出來的林投樹形狀——這些環境刺激是台北畫室裡找不到的。趙占鰲筆下的線條之所以有那種「被吹歪了」的動態感,不是技法訓練出來的,是身體記憶。他不用去歐洲看大師原作才知道什麼叫表現主義,他每天打開窗戶就看到自然在表現。

現在回看,趙占鰲的「孤獨」反而成了他的優勢。當同輩畫家在台北追逐展覽機會、社交人脈、媒體曝光的時候,他把所有時間留給畫布。五十年不間斷的累積,量體之大、風格轉折之豐富,讓這次回顧展只能展出局部,但光是局部,已經足以讓人重新評估他在台灣現代藝術座標系中的位置。

未解之問:然後呢?

展覽會結束。9月3日之後,這批作品會回到哪裡?這批好不容易被「看見」的趙占鰲,會不會又回到屏東的倉庫裡沉睡?這是趙蘊慈和策展團隊眼下最焦慮的問題——沒有典藏機構出手,沒有畫廊代理,沒有學術研討會跟進,這場展覽的效應最多就是兩個星期的話題。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畫已經完成了它們最困難的任務:走出了恆春,站上了師大德群畫廊的舞台。接下來,換觀眾做決定了。你走進展場,看到的不只是油彩與墨色,是一個創作者用一輩子交換來的、拒絕被歸類的自由。如果你對「什麼是台灣藝術」這個老問題感到厭倦了,去看看趙占鰲——他可能給不了你答案,但他會讓你重新問對問題。

趙占鰲「墨韻彩章」藝術回顧展,即日起至9月3日,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德群畫廊展出,免費入場。如果你這陣子經過師大附近,別只是路過。進去看真跡,用眼睛跟一個沉默五十年的人,打一聲招呼。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趙占鰲「墨韻彩章」回顧展在師大德群畫廊展到什麼時候?

展覽即日起至9月3日止,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德群畫廊展出,免費開放民眾入場參觀。

趙占鰲的藝術風格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將水墨的線性與渲染融入油畫,同時又把油畫的構圖思維帶入水墨創作,打破東西方媒材的界線,發展出「抽象而不離相」的個人語彙。

這場展覽分成哪幾個展區?

展場以「墨韻」與「彩章」兩大軸線展開,「墨韻」聚焦水墨實驗作品,「彩章」則展現油畫創作,完整呈現趙占鰲跨越媒材的創作軌跡。

趙占鰲和台灣藝術史的關係是什麼?

他長年定居屏東恆春創作,遠離台北藝壇核心圈,卻也因此淬鍊出獨特的藝術語言,是台灣現代藝術史中長期被忽略但極具研究價值的創作者。

趙占鰲回顧展的門票費用是多少?

展覽完全免費入場,不需購票,民眾可直接前往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德群畫廊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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