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個素人、三個月的劇場實驗:美濃地方記憶如何從身體長出來?

當最後一位學員從排練場的地板上緩緩起身,十四個人的呼吸聲幾乎同步了——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軍隊式節奏,而是像稻浪那樣,各自搖擺卻共享同一陣風。八月到十月,三個月的時間,這十四位來自學校、社區、文史領域的學員,在中山大學藝術大樓的排練場裡,用身體重新「長出」了他們對美濃的理解。

這場由客家委員會「客家文藝復興補助計畫」支持的實驗,並不是要找出一批專業演員,而是在試一個更野心的命題:如果劇場不只是表演,而是一種重新觀看地方的方法,那美濃這塊土地上被遺忘的身體記憶,該怎麼被喚醒?

計畫主持人、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副教授許仁豪在今日的階段性成果呈現現場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他說,這一切源於團隊深入美濃的田野踏查——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到黃蝶祭的儀式演進,他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客家文化在時代變遷中的生存韌性,以及地方記憶如何透過劇場重新被觀看與書寫。」

話說回來,這不是一個「客家子弟回家說故事」的溫馨敘事。事實上,這場工作坊從一開始就刻意鬆綁了「身分」的門檻——學員不以客家身分作為參與前提。為什麼?因為計畫團隊真正想問的,其實是每一個台灣人都會面對的處境。

表象:一場讀書會,兩百五十人次的集體焦慮

工作坊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是線上的「再生未來|客家文化交流讀書會」,累計超過兩百五十人次參與。五場線上交流,每一場都像在撕開一道傷口,然後再問:這道傷口能不能變成創作的養分?

讀書會的講者陣容,幾乎是把台灣當代劇場與客家研究的關鍵人物一次排開。差事劇團藝術總監鍾喬從白色恐怖歷史與小劇場運動切入,談族群認同與美學在「大政治」與「小政治」之間的辯證;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鍾秀梅則從抗爭政治的角度,梳理客家文學面對殖民統治與資本主義挑戰時的革命意志。

但真正讓參與者眼睛一亮的,或許是青年劇場編導許芃的分享。她以自家客家百年古厝的文化地理空間為起點,創作了作品《睡在風景畫旁勤儉打呼的鼠婆太,但實際上沒有風景畫。(白蘿蔔、釘牙、她的雞、(以及她的後人))》。這個長到不像話的標題本身就是一種宣言——她用酷兒視角、魔幻寫實與沉浸式手法,處理百年客家庄宗族女性的生存經驗與祖靈記憶。

「當一個年輕創作者用魔幻寫實去拆解自家古厝的宗族記憶時,那不只是美學選擇,而是一種世代之間的協商——用劇場語言去跟那些『沒有風景畫』的勤儉女性長輩對話。」

資深民眾劇場工作者李秀珣則帶來了另一個關鍵的參照座標:石岡媽媽劇團。這個在九二一地震後由社區媽媽組成的劇團,二十多年來證明了劇場如何成為素人書寫生命經驗、形成集體行動的媒介。不是菁英的、不是專業的,而是從生活勞動的身體裡長出來的劇場

真相:身體先到,故事才會跟上

第二階段的實體工作坊,是真正「動起來」的時刻。李秀珣帶著十四位學員,從「身體」、「心理」與「社會」三個維度展開練習。

這裡有個關鍵的設計邏輯:不是先寫劇本再找人演,而是先讓身體進入空間,讓記憶從肌肉裡滲出來。學員們透過身體練習、故事整理與集體創作,把個人及家族記憶轉化為具有公共性的劇場素材。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有人在練習中突然想起阿嬤採菸葉時彎腰的姿勢,有人在呼吸練習裡意外觸碰到父親離家工作的背影。

「那些記憶一直都在身體裡,只是平常被日常生活蓋住了。工作坊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幫你把蓋子打開一點。」一位參與者私下這麼說。

說真的,這種工作坊的形式在台灣並不新鮮,但這次的實驗有一個特別的切入點:許仁豪反覆強調,客家文化的形成與百年遷徙歷程密切相關,除了族群歷史的累積,也包含面對環境變遷所形成的韌性與批判視野。換句話說,「客家」在這裡被理解為一種「處境」,而不是一種「血緣」

這就回到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我們在全球化與高度流動的社會中,面對「故鄉與他鄉」、「安居與漂流」的掙扎時,劇場能不能成為重新理解自身生命經驗與文化位置的方法?

各方角力:當劇場介入地方,誰有權力說故事?

當然,這樣的實驗不會只有掌聲。我聽到來自地方社區的質疑聲音——「這些學院裡的人來了又走,最後留下的是什麼?」「不是客家人來做客家劇場,會不會只是另一種文化消費?」

這些質問都極其合理。事實上,許仁豪團隊並非沒有意識到這個倫理問題。工作坊的設計刻意拉長了田野踏查的時間,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到黃蝶祭的儀式演進,都是先「蹲」進去再談創作。但即便如此,「誰有權力再現地方」依然是任何社區劇場實踐無法迴避的痛點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次工作坊選擇與美濃愛鄉協進會、國際劇評人協會共同主辦,也暗示了一種策略——不把自己定位成「外來者」,而是試著跟在地的文史網絡形成協作關係。但這種協作能否真正對等,恐怕要看成果發表之後,這些創作素材是否真的回到地方、被地方使用。

從產業面來看,台灣的社區劇場長期面臨一個困境:計畫結束、成果發表完,一切就像煙火一樣消失了。這次工作坊真正的考驗不在今天,而在三個月後、一年後——那些被挖掘出來的身體記憶,有沒有可能成為美濃地方教育或社區活動的日常資源?如果只是為了滿足補助案的KPI,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深層影響:一個正在發生的文化轉向

如果我們把視角拉遠一點,這場工作坊其實反映了一個更深層的文化轉向。過去十年,台灣的地方創生論述過度偏重「產業」與「觀光」,但記憶與身體這塊,始終是被忽略的軟實力。美濃有菸業聚落、有反水庫運動的抵抗史、有黃蝶祭的生態儀式——這些素材如果只被當作觀光文案的養分,那是暴殄天物。

劇場的介入,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想像:地方記憶可以不只是一種「被展示的遺產」,更可以是一種「被實踐的當代藝術」。十四位學員在今天展現的階段性成果,雖然還不是完整的演出,但那些真實生命經驗、家族記憶與身體勞動的實作歷程,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這件事。

許仁豪在今天的活動中說了一句值得記住的話:「對當代而言,『客家』的文化經驗也可以從血緣與身分的框架延伸至地方、生命與遷徙經驗。」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客家庄的經驗,其實是台灣社會的縮影——我們都在不同的尺度上面對「離散」與「扎根」的辯證。

未解之問:然後呢?

成果呈現結束了,掌聲也響過了。但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十四位學員回到各自的生活崗位後,這三個月的身體訓練會不會像健身房會員卡一樣迅速失效?那些在排練場上被召喚出來的記憶與情感,有沒有機制可以持續深化?

中山大學團隊顯然還有下一步的規劃——據了解,這些階段性的創作素材將持續發展,朝正式演出的方向推進。但我想追問的是:當劇場工作者離開後,美濃在地有沒有能力自己長出類似的實踐?

這不是質疑,而是一個真誠的提問。因為真正的「地方記憶書寫」,不應該只是學院團隊的田野採集,更應該是一條讓在地人能夠自己掌握敘事權力的路徑。李秀珣在石岡媽媽劇團累積的經驗已經告訴我們,這件事做得到,但需要時間——而且是很長的時間。

無論如何,今天在中山大學藝術大樓排練場裡,十四個人的身體已經證明了:記憶從來不是抽象的,它總是黏在肌肉裡、卡在關節間。剩下的問題是,我們願不願意給這樣的身體實踐更多的時間與資源,讓它不只是計畫成果,而是真正長進地方的土壤裡?

如果你關心地方記憶如何被保存與轉化,下一次美濃黃蝶祭或在地社區劇場發表時,不妨走進現場親身體驗——不是用「看戲」的心態,而是用「參與一個集體記憶過程」的好奇。你也可以追蹤美濃愛鄉協進會或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的動態,關注後續的公開排練與演出資訊。地方記憶不該只留在論文裡,它值得被更多人用身體感受。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客家劇場工作坊的學員一定要是客家人嗎?

不必。本次工作坊特別強調「不以客家身分作為參與前提」,學員來自學校、社區、文史等不同領域與世代,重點在於透過共同實踐重新理解地方、家族與文化記憶的關係。

「再生未來」讀書會總共吸引多少人參與?

第一階段的線上「再生未來|客家文化交流讀書會」共舉辦五場,累計吸引超過兩百五十人次參與,邀請鍾喬、鍾秀梅、許芃、李秀珣等劇場與客家研究領域的重要講者。

工作坊的成果會在哪裡公開演出?

目前階段性成果於中山大學藝術大樓2017排練場呈現,團隊將持續發展學員的創作素材,後續正式演出資訊可關注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與美濃愛鄉協進會的公開公告。

為什麼會選擇美濃作為這次劇場計畫的基地?

計畫團隊長期深入美濃進行田野踏查,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黃蝶祭的儀式演進,到客家文化在時代變遷中的生存韌性,美濃累積了豐富的地方記憶與社會運動經驗,是探索「劇場如何介入地方」的理想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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