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才剛獲選中央研究院院士，一個月後的八月二十五日晚間，歷史學家李孝悌在七十二歲之齡驟然離世。消息傳開，中央大學師生的不捨是真實的——因為失去的不只是一位講座教授，更是那個能在課堂上讓數百年前揚州畫舫、廣州洋行裡的小人物「活過來」的說書人。
對多數人而言，「明清史」或許是課本裡枯燥的朝代更迭，但李孝悌畢生做的事，恰好相反。他帶著學界與學生，鑽進〈清明上河圖〉般的城市紋理，看市集喧囂、聽戲曲唱腔、讀販夫走卒的信仰寄託。他始終相信：帝王的詔書與官員的奏摺固然重要，但真正撐起時代的，是那些在歷史縫隙中努力過活的普通人。
現象觀察：一位非典型院士的學術路徑
攤開李孝悌的學術光譜——明清史、社會史、城市史、文化史——每一塊看似都是古典領域的標準配備，但他下刀的角度卻與眾不同。早年在哈佛求學的訓練，讓他對西方社會科學理論嫻熟於心，但他從不套用理論硬框中國史料。相反的，他更常從一封民間的書信、一張寺廟的捐贈名單、甚至一本地方戲曲的曲譜，反推出整個時代的集體心理與生活節奏。
這種「見微知著」的研究路數，在講求宏大敘事與檔案數據的華人史學界，曾經是少數。然而，今年七月中研院院士的當選，以及此前教育部學術獎的肯定，說明了這種帶有敘事溫度與人文關懷的史學路徑，已經成為學術圈不可忽視的「顯學」。說真的，在講求論文點數與計畫經費的現代學術生態裡，能這樣「慢工出細活」地打磨歷史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對抗。
從早年探究清末下層社會與啟蒙運動，到後來深入明清城市文化、日常生活、宗教信仰與戲曲娛樂，李孝悌始終以細膩而敏銳的觀察，從歷史的細微處映照時代的宏觀變遷。——中央大學校長蕭述三
原因剖析：為什麼我們需要「會說故事」的歷史學家？
首先，李孝悌的訓練背景，讓他在史料判讀上具備「跨語境」的能力。他能同時駕馭官方檔案、文人筆記、以及當時的通俗文學，將不同階層的敘事拼湊出一個立體的社會圖像。這不是單純的「從下而上」的史觀，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全景式」視角。
其次，他深知「趣味」在知識傳播中的重要性。2022年受聘中央大學後，他迅速舉辦了「明清研究的新趨勢與方法國際工作坊」、「全球視野下的漢學研究講座」及「16-19世紀中國沿海的城市、生活和移民」國際學術研討會。這幾場活動的共同點，就是邀請不同領域的學者對話——不只談政治經濟，更談娛樂、談信仰、談食物——打破文史哲的壁壘。
再者，他從不把學術鎖在象牙塔裡。對李孝悌來說，研究明清城市的娛樂活動，並不是為了滿足學院內的好奇心；而是想理解，當代臺灣人面對的都市化、移民、文化混雜等議題，其實早在三四百年前的中國沿海城市，就已經出現過類似的衝突與適應。這種將「過去」與「現在」悄悄連結的功夫，正是他作為史學家最敏銳之處。
影響評估：中央大學與學術圈的立即衝擊
對中央大學而言，這無疑是痛失一員大將。2020年底啟動的延攬優秀人才計畫，好不容易在2022年迎來李孝悌，而他在短時間內就將歷史研究所的國際能見度拉抬一個檔次。如今除了預定近期舉辦的校內追思會，明年五月也將舉辦國際紀念學術研討會——這不僅是形式上的追悼，更必須是實質學術傳承的起點。
話說回來，李孝悌留下的不僅是幾本專書或幾篇論文。他在中大的這兩年，某種程度上重新定義了「歷史系教授」的形象：他不只是埋頭寫計畫的老師，更是用生命實踐「學問是對人與社會關懷」的教育家。這種風範，在當前高等教育日益講究KPI（關鍵績效指標）的氛圍下，格外令人懷念。
他把認真研究與教學的精神帶入中央大學，以身教告訴年輕世代，學問不只是知識的累積，更是對人、社會與時代持續不懈的關懷。——蕭述三
如果往後推演，李孝悌的離世可能會引發兩波效應。一是學界對「敘事史學」與「年鑑學派傳統」在臺灣發展的重新盤點；二是中研院與中大等機構，勢必得更積極思考如何保存與數位化這類「非典型」學者的研究遺產——因為這類帶著人文溫度的史料判讀，確實是AI模型目前最難取代的智慧。
趨勢預判：當人文學者凋零，我們失去的是觀看世界的另類角度
說一句實在的，我們處在一個人文學科不斷被質疑「實用性」的年代。但李孝悌的研究告訴我們：理解一個人為什麼要燒香拜佛、為什麼要聽戲看曲、為什麼要離鄉背井進城討生活——這些「無用」的知識，最終能讓我們對當代社會的焦慮與衝突，多一點同情，多一點從容。
他的逝世，不僅是一個院士頭銜的隕落，更是一個世代的史學風華逐漸進入尾聲的提醒。未來臺灣的歷史研究，勢必得在「數位人文」與「大數據分析」的浪潮中，找到一條不忘記「人」的出路。李孝悌用一生示範了這條路的存在，至於該怎麼走下去，就是我們這一輩研究者與讀者共同的課題了。
【編輯觀點】 李孝悌的驟逝，對臺灣人文學界而言，不只是少了一位能寫漂亮論文的院士，而是少了一個能將複雜理論「轉譯」為常民語言的橋樑。在教育部近年推動「人文社會與產業實務連結」的脈絡下，李孝悌的敘事功力其實是寶貴資產——他能讓企業主理解「說故事」在品牌經營中的文化底蘊，也能讓政策制定者明白「歷史感」在城市規劃中的價值。遺憾的是，這類跨界對話的啟動者，往往在生前被視為「太冷門」，走後才被看見「太重要」。我們該思考的是，如何不讓下一個李孝悌，在獲得院士頭銜的掌聲之後，留下的是來不及開展的遺憾。
如果你認同歷史不該只是背誦年代與條約，現在就是重讀李孝悌著作的最佳時機。不妨從他談明清城市娛樂的篇章開始，感受那種讓歷史人物重新呼吸的筆法；或者，關注中央大學明年五月將舉辦的國際紀念學術研討會——用行動支持一種更有血有肉的史學，這或許是我們能送給這位說書人，最後、也最恰當的掌聲。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李孝悌院士的主要研究領域是什麼？
他專攻明清史、社會史、城市史與文化史，特別擅長從日常生活、宗教信仰與戲曲娛樂等微觀角度，映照出時代的宏觀變遷。
李孝悌獲得過哪些重要的學術榮譽？
他於2025年7月獲選中央研究院第35屆院士，並於同年榮獲教育部第68屆學術獎，是學術界極高的雙重肯定。
中央大學將如何紀念李孝悌教授？
校方近期將舉辦追思會，並已規劃於2026年5月舉辦國際紀念學術研討會，延續其開創的學術對話與傳承。
為什麼李孝悌的史學研究受到高度評價？
他打破傳統只關注帝王將相的敘事框架，將焦點放在市井小民的生活細節，讓歷史充滿溫度與人性，開拓了華人史學界的新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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