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娜荳蘭,與一個被遺忘的承諾:1.1萬阿美族人等待的不是口號

當張峻走進娜荳蘭部落聚會所的那一刻,雨勢正急。

不是什麼大規模的造勢場合。沒有喧天的鑼鼓,也沒有鋪天蓋地的旗海。新落成的聚會所屋簷下,阿美族的孩子們踩著水花接力起舞,青年階層的展演節奏絲毫沒被雨勢打亂。反倒是那些從外地趕回來的族人,在攤位之間穿梭時,不忘對著這位縣長參選人喊一聲「凍蒜」。

一個數字一直在我腦海裡轉:吉安鄉阿美族人口超過一萬一千人。這是花蓮平地原住民的最大聚集地,也是整個東部族群政治的縮影。但說真的,過去這幾年,我們到底在豐年祭之外,看過多少次部落真實的需求被具體回應?

表象:一場豐年祭的歡樂,與被雨淋濕的政治語言

張峻在花蓮縣議員周駿宥、林源富陪同下,走了市集、問候了攤商、也跟不少冒雨前來的遊客握了手。原民會副主委陳義信也在現場——場面看似熱鬧,但更像一場被精心安排的「部落一日體驗」。每一聲「縣長好」背後,其實都帶著一個沒說出口的問句:你真的知道我們要什麼嗎?

張峻說,「真正的翻轉花蓮不能只是選舉期間的一句口號。」這句話我同意。問題是,從政壇到部落的距離,從來就不只是地理上的那幾公里。如果候選人只能在祭典時出現,那麼對部落來說,政治人物就永遠只是「一年看一次」的遠親,而不是可以商量事情的自己人。

有趣的是,張峻也提到了一個關鍵詞:「正向循環」。文化傳承、產業發展與青年返鄉,三者環環相扣——這個論述並不新鮮,過去十幾年來,幾乎每個花蓮政治人物都講過。但為什麼到現在,部落青年還是在外流?

從產業面來看,部落品牌化的最大瓶頸從來不是創意不足,而是政策無法對接市場通路。張峻點出了「品牌化」與「市場行銷」兩個方向,這比多數只會喊「文化保存」的政治人物更接地氣。但真正的考題在於:如果當選,他要怎麼讓部落的工藝品和農特產,從「伴手禮」升級為「可規模化的經濟模式」?這不是辦幾場展售會就能解決的事。

真相:1.1萬人的部落,與一個被拆解的未來

張峻特別強調,原住民族文化「不應只有在豐年祭期間受到關注」。這句話說得含蓄,但殺傷力很強——因為它等於直接點破了台灣社會長期以來的「祭典化觀看」:我們在七月八月熱烈討論原民文化,九月之後就當作沒這回事。

娜荳蘭作為吉安鄉最大的阿美族部落,它的年齡階級制度、歲時祭儀、甚至族語傳承系統,確實是花蓮最完整也最具有田野研究價值的場域之一。但這些文化資產如果沒有轉化為具體的公共政策支持,最終只會變成博物館裡的展覽標籤。

張峻開出的藥方是:強化族語學習環境、傳統工藝人才培育、部落文化空間的建置。這些都對,但我想追問一句:預算從哪裡來?主責單位是誰?KPI怎麼訂? 如果只是把既有方案重新包裝,那跟過去二十年有什麼不同?

「讓長輩的智慧有人承接、青年的創意有舞台、部落產品有市場」——這句話聽起來很完美,但完美的口號往往最危險,因為它讓人誤以為方向對了,細節就會自己長出來。事實上,文化傳承與市場機制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張力:你要的是「被市場接受的部落產品」,還是「保留傳統製程但賣不出去的文化載體」?這個選擇,張峻必須在選前說清楚。

各方角力:誰的部落?誰的政策?

這不是張峻第一次走進部落。但這次陪同的議員陣容、以及原民會副主委的到場,透露出一條隱約的政治軸線:部落議題正在從「地方福利」升級為「全縣戰略」。這當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資源分配將不再是部落自主決定,而是納入縣政層級的權力遊戲。

張峻主張「縣政應從部落需求出發,尊重並支持部落自主」,這句話等於同時向兩邊喊話:對部落,他說「我挺你們」;對縣府官僚體系,他說「但要照我的規則來」。這種平衡術在選舉期間很常見,但選後能不能兌現,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特別注意一個細節:張峻在走訪過程中,不只跟族人互動,也向「不同族群的朋友及外地遊客」致意。這不是偶然——在花蓮,原住民族政策從來不只是族內事務,它同時牽動觀光產值、城鄉發展、甚至土地正義。一個只會對原民選民說話的候選人走不遠,但一個只會對外地人說「我們有很多文化資產」的候選人,也不會被部落信任。

如果往後推演三年,花蓮的原住民族產業很可能會出現兩條路線的拉扯:一條是「文化觀光化」,把部落變成體驗經濟的場域;另一條是「產業自主化」,由部落掌握生產到銷售的完整鏈條。張峻目前的路線偏向後者,但問題在於——花蓮縣府的行政能量,真的有能力協助一萬一千名阿美族人逐一建構各自的事業模組嗎?還是最後又變成委外給顧問公司寫報告的結局?

深層影響:青年返鄉,回的是「家」還是「專案」?

張峻說,「讓青年在自己的家鄉看得到機會、找得到舞台。」這句話可能是整場談話裡最動人、也最困難的一句。因為過去十年,我們看到太多「青年返鄉補助計畫」啟動時風風火火,三年後計畫結束,人又走了。

問題出在哪?不是青年不願意回來,而是回來的「工作」往往不是「事業」——接案、打工、短期專案,這些都不足以支撐一個三十歲的人結婚生子、買房定居。張峻如果真的想解決這個問題,他要推出的不會只是「青創貸款」或「補助設備」,而是一套包含住宅、托育、醫療、教育在內的完整生活配套

說句不中聽的:一個連市區房價都無法控制的縣府,怎麼讓青年相信「留下來比較好」?

但我也必須說,至少在這次談話裡,張峻比多數政治人物更誠實。他沒有用「我們會努力」這種虛詞帶過,而是明確把「文化、產業、青年」三個軸線綁在一起,承認三者缺一不可。這種「系統性思考」在地方政治裡並不多見——多數人只會拆開來處理,然後在每個項目上都做半套。

未解之問:選舉之後,誰還記得娜荳蘭?

豐年祭會結束,雨會停,部落會恢復日常的節奏。但政治人物留下的承諾,會不會也跟著被收進儲藏室?

娜荳蘭的族人已經用行動證明了一件事:不管天氣好壞,他們的歌聲不會停。現在換張峻證明——不管選舉勝負,他對部落的承諾能不能繼續兌現。

我沒有答案。但我想起張峻自己說的那句話:「讓部落不只是『被看見』,更能真正獲得資源與政策支持。」——被看見,是觀光客的事。獲得資源,是縣長的事。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花蓮原住民族未來的真實樣貌

下一次我再走進娜荳蘭,我希望能看到的不只是豐年祭的熱情,而是平常日子的部落市集裡,有年輕人正在打包要出貨的訂單。那個畫面,會比任何「凍蒜」聲都更有說服力。

編輯觀點
張峻這次的部落談話,其實觸及了花蓮政治長期以來的一個盲區:我們太習慣把原住民族當成「文化展示體」,卻忽略了他們同時也是「經濟行為者」。把工藝品變成品牌、把祭儀轉化為觀光資產,這些都不是靠愛心或同情就能完成的事,而是需要扎實的市場分析、品管系統、甚至國際貿易思維。我認為,下一屆花蓮縣長如果真想在部落產業上做出成績,不該再成立什麼「原民產業輔導中心」——那只是換招牌而已。該做的,是直接讓部落青年進入縣府的採購、行銷、國際事務部門實習,從體制內部改變決策視角。這比任何補助方案都更有效,也更殘酷——因為它考驗的是政治人物願不願意真正交出權力。

【行動呼籲】
如果你也關心花蓮原住民族的未來,下次走進部落市集時,別只顧著拍照打卡。問問攤商:你的產品最需要什麼協助? 是真通路?是包裝設計?還是冷鏈物流?把這些答案帶回你的社群、帶進你的投票行為裡。政治人物聽得懂數據,但他們更怕的是選民真正開始問問題。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娜荳蘭部落的阿美族人口有多少?

根據張峻在活動中引述的數據,吉安鄉原住民人口超過1萬6千人,其中阿美族約1萬1千多人,是花蓮平地原住民人口最多的鄉鎮。

張峻對部落產業提出的具體主張是什麼?

他主張協助部落特色產業進行品牌化與市場行銷,讓文化特色轉化為地方產業競爭力,並透過政策支持創造青年返鄉創業及就業機會,強調文化、產業與青年三者必須同步發展。

花蓮原住民族文化傳承面臨什麼挑戰?

最大挑戰在於文化關注往往集中在豐年祭等節慶期間,缺乏長期穩定的日常性政策支持。族語環境、傳統工藝人才培育與世代傳承平台都需要更制度化的資源投入。

「青年返鄉」在花蓮部落為什麼難以落實?

關鍵在於返鄉後缺乏完整的就業與生活配套,多數工作屬於短期專案或零散接案,無法支撐長期的居住、成家與育兒需求,需要從住宅、托育到醫療的整體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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